大卫·休谟

1. 按照当时的机械论的观点：物质世界的运作，是由客观存在于物体内部的【必然力量 / 能量】驱动的；因果关系是绝对刚性的，只要给定了完全相同的原因和条件，就必然会产生唯一的结果，绝无第二种可能。 2. 这种默认物质世界所具有的【客观必然性】，这种观念来自何处？它是从何种印象中产生的？

偶因论本质上是一种逃避，而不是解释。他们因为对世间的【能力】完全无知，就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上帝，说【这都是上帝干的】，但这根本没有解释【能力 / 必然联系】到底是什么，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经验、无法认知的对象上，是彻头彻尾的形而上学虚构。

意志唤起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新想法，本质上和上帝创世的【无中生有】是完全同构的，都是仅凭一个意愿 / 命令，就让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新观念 / 世间万物）进入存在。你在自己的意志行为里，哪怕再仔细内省、反复审视，能找到这种【无中生有的创造力】本身吗？完全不能。你能感受到的，只有【我要唤起一个新想法】的意志意愿，和【这个想法真的出现在了意识里】的结果，仅此而已。至于连接二者的【创造力】【驱动能力】，你完全感知不到，它全程对你的意识隐藏。

如果你真的能意识到、感受到那个【力量】本身，那你必然知道它为什么会变强变弱，为什么在不同状态下效果天差地别。但你连变化的理由都完全不知道，那你声称自己感受到的那个【力量】，到底在哪里？

也许有的人会为这种限制找寻一些理由，但是这些所谓的理由都是【经验里就是这样，我试过了，做不到】诸如此类的后天经验理由，这反而更证明了：我们从来没有感知到【力量本身】，我们只是熟悉了【意志命令→对应结果出现】的恒常联结，仅此而已。

我们的意志对于想法的控制与它对身体的控制是同样存在边界的，并且这种边界我们只能通过后天经验了解而不能通过先验理性推理获得，我们可以控制意志唤起不同的想法，但是你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愤怒、焦虑、悲伤这些情绪和本能的激情；哪怕是我们能控制的想法，控制力也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有效，你没法靠意志凭空造出一个完全超出你所有经验的全新观念，也没法让自己彻底停止思考。

我们能通过内省感受到的，只有两个独立的、仅在时间上有先后的事件：【我发出了唤起想法的意志命令】、【对应的想法出现在了我的意识里】；我们完全感知不到的，是连接这两个事件的【操作方式】【运作过程】，也就是那个我们声称的【力量本身】，它全程对我们的意识隐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和感知范围。

意志关注在一个想法时，能够唤起一个新的想法（可以是我臆造出来的全新的虚构的观念）并且将注意力转移上去，这个过程在休谟看来本质上是从无到有的创造，这种创造级别的力量，哪怕在我们的直觉里，都远超有限的人类认知范围，我们连理解它都做不到，更别说直接感知到它的全貌了。至少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完全感觉不到这个力量本身，也了解不了它，甚至连最基础的理性理解都做不到。

你说自己了解、感知到了一种【力量】，就等于你必须了解【原因里那个能让结果必然发生的核心要素】，因为【力量】和【原因里那个能让结果必然发生的核心要素】，在传统哲学和日常语境里，本来就是完全同义的。你不能说 “我粗糙地感受到了力量”，你必须证明自己感受到了【原因里能产生效果的那个核心要素本身】，否则就不算感知到了【力量】。然而要了解【力量】/【原因里那个能让结果必然发生的核心要素】，就等于要了解： 1. 原因本身：发出命令的【人类灵魂 / 意志】，它的本质是什么？2. 效果本身：被产生的【想法 / 观念】，它的本质是什么？3. 二者的关系：前者到底是怎么产生后者的，也就是二者的适配机制、运作过程是什么？举个例子：你说你了解松开手和石头下落这个特定实例的运作机制以及其中涉及的那个必然联系或者力量，你就要能够把这三者的本质、它们之间的运作机制或者结合机制都说清楚，否则你又怎么说你了解了呢？

【意志控制手指移动】的过程，其背后整条链路的远远比我们所想象、所感受到的复杂，不是通过内在反省就能够完全了解的。如果我们真的能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力量】的存在，那么我们必须对这股【力量】本身就很了解，能够知道这个【能力】直接产生了什么效果，作用在什么对象上那我们必然能够了解整条链路了，这显然是矛盾的。

你说你的意志有能力控制你的器官，可是为什么你可以移动手指但是不能移动你的心脏？关键的是：对于这种【有的器官能控制，有的完全不能】的差异，我们除了说【经验里就是这样】，给不出任何先天的、不依赖经验的理由。如果说我们从【意志控制手指移动】中感受到了【能力】并形成对应观念，那我们应该很清楚【能力】的运作机制和它的作用边界，为什么无法解释【意志不能控制心脏移动】呢？

Q：我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能力】是怎么运作的？我只是粗糙的感受到我有这种【能力】不行吗？ A：如果你能够直白的感受到【能力】本身，那你必须要明白【能力】的运作机制和它的重要特点，否则，你又凭什么断定你感受到的是【能力】本身呢？你连【能力】是什么、怎么运作都完全不知道，根本没有资格说你【感知到了能力本身】。你感受到的只是结果，不是那个传统因果观里奉为核心的【能力 / 必然联系】。举个例子：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你的意志发出【我要保持平衡、我要转弯】的念头，但你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你完全没有【我能控制车的能力感】。但你练了几百次、几千次之后，你能熟练骑车了，你就觉得【我有控制车的能力了】。但你真的在这个过程里，感受到了【控制平衡的能力本身】吗？完全没有。你依然完全不知道你的大脑、神经、肌肉到底是怎么配合完成平衡的，你连这个运作的皮毛都感知不到。你真正获得的，只是【我的意志指令，和身体的正确动作，形成了稳定的恒常联结】，习惯让你产生了【我能做到】的信念，仅此而已。你从来没有感知到那个【驱动的能力】，你只是熟悉了【念头→动作】的恒常伴随。

既然【必然联系】/【能力】/【力量】不是来自于外部单一实例运作中所获得【外部感官印象】，那么它是否产生于【内部反省印象】？有的人会举例说：我凭借意志，就可以移动我的手臂，我可以随时想象任意观念，这种我想就可以的感觉，就是形成【能力】观念的根基。

我其实还有一点疑问：从单一实例的运作中真的没有办法得到【能力】的观念吗？从【先松开手后石头下落】这个实例中，我没有办法想到有某种【力量】让石头下落了吗？这种【力量】不就是某样【能力】吗？让我们考虑这样一个场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松开手然后石头下落的场景】。在这个单一的实例运作过程中我们能拿到的全部原始印象只有【手松开】、【石头脱离手掌】、【石头下落】，除此之外，这个实例过程再也不能给我们更多别的印象了，诸如【让石头下落的力量】/【松开手和石头下落之间的必然联系】/【松开手蕴含着某种让石头下落的能力】根本就没有被我们的任何感官所捕捉到，也就根本不可能形成相应的印象，即便我们在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实例运作过程中存在着【让石头下落的力量】/【松开手和石头下落之间的必然联系】/【松开手蕴含着某种让石头下落的能力】，这类【能力】/【必然联系】/【力量】的观念也根本不是从这个单一实例运作过程中产生的，是我们之前已经有了相关观念然后附加在这个过程之上的。

物质能呈现给我们的【可感性质】如固体性、广延性等等并不包含任何和其他事物的必然关联，【可感性质】是封闭的、自足的；我们能观察到的只有【松手】和【石头下落】两个先后发生的事件，他们之间没有可以得到一丝一毫关于【必然联系】/【能力】/【力量】的观念的线索。

传统的【因果观念观】中默认蕴含着一种【必然联系】/【能力】/【力量】的观念。即A发生了，B就必然发生。或者说，A有产生或者能够产生B的能力。因果关系，是两个对象之间客观存在的、必然的联结，原因中蕴含着能必然产生结果的内在能力。【必然联系】/【能力】/【力量】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把【意志（原因）】和【身体动作（结果）】必然绑定在一起、让原因能产生结果的【中间驱动力量】。它不是【原因】，不是【结果】，而是让原因能生出结果的那个【能动的、起作用的东西】。从亚里士多德到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再到和休谟同代的洛克，全都默认【因果关系的本质是客观的必然联系，事物本身蕴含着能产生结果的内在能力】；

那么问题现在是：【必然联系】/【能力】/【力量】的观念是如何产生的？人类无数次看到【松开手后石头下落】就认为【松开手后石头必然下落】里这种【必然联系】/【能力】/【力量】如何得来的？必然联系】的观念是否产生于【外部感官印象】？我们通过观察单一特定因果实例所涉及的物体和过程，能否得出任何关于【必然联系】/【能力】/【力量】的观念？

所有的观念都产生于直接的感官或者外部印象。复杂的观念可以看做是由简单的观念组合而成，但是又如何去拆解或者定义那些最简单的观念本身呢？比如【愤怒】这个观念，形成它的感官印象是强烈的、明显的、清晰的，但是如何清楚地定义【愤怒】这个观念呢？语言定义的本质，是用其他已知的、更简单的观念，来解释一个陌生的、复杂的观念。但【愤怒】本身就是不可再分的简单观念，找不到比它更基础、更简单的观念来拆解它。

考虑一个6个面的骰子，4个面是1，2个面是2，那么我们会认为【1】出现的概率是要大于【2】出现的概率的。 我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观点？当我们的思想考虑投掷这枚骰子的时候：首先我们过往无数次投掷骰子的经验让我们形成了一个习惯即它的每一个面出现都是同样可能的；接着思想在遍历这个骰子的每一面时，由于【1】本身比【2】多，所以思想被更加频繁地引导到【1】之上并且反复想象到【1】被投掷出现的画面（这等同于【反复经验】）；最终通过之前提到的运作机制，我们形成了【1】会比【2】出现的概率大的信念。

1. 世界上没有偶然，人类所说的偶然只是因为对事件背后原因的无知而已。但是即便我们是无知的，凭借前文所提到的【感官印象→产生联想→反复经验→心理习惯→产生信念】运作机制，对于无知的事物我们依然可以形成信念。 2. 人类形成信念的底层机制，从来和【是否知晓事件的真实原因】无关，只基于习惯的人性本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