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手记

我甚至认为，人的最好定义——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两脚动物。但是这还不是全部；这还不是人的主要缺点。他的最主要缺点是一贯的品质恶劣，一以贯之，从远古时代普天下洪水泛滥时起，直到人类命运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期为止。

你知道这三天来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当时我在你面前表演得像个了不起的英雄，可现在你会突然看到我穿着这件破睡衣，看到我是个叫花子，是个下三烂。

利益！什么是利益？你们敢不敢给它下个完全精确的定义：人类的利益究竟何在？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有时候人类的利益不仅可能，甚至必须存在于在某种情况下希望自己坏，而不希望对自己有利——那怎么办呢？

但是，如果任何一个聪明人的直接的、唯一的使命就是清谈，也就是说蓄意地空对空，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般说，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

首先，在这数千年中究竟何年何月，一个人仅仅是出于自己的利害考虑才去做这做那的呢？我们究竟应该怎样来看待这成百万、成千万的事实，这些事实都证明，有些人明知道，也就是说完全懂得自己的真正利益，可是他们硬是把自己的利益摆到次要地位，奋不顾身地硬要走斜路，去冒险，去碰运气，可是谁也没有，什么事情也没有强迫他们这样做呀，似乎他们偏不愿意走指给他们的正路，而是顽固地、一意孤行地硬要开辟另一条困难的、荒谬的路，几乎在漆黑一团中摸索前进。

我偶然照了照镜子。我那惊惧不安的脸使我感到恶心极了：苍白、邪恶、下流，再加上一头蓬乱的头发。​“由它，我就喜欢这样，​”我想，​“我就喜欢她看到我恶心；我就喜欢这样……”

要知道，为了开始行动，就必须事先完全心安理得，不留一丝一毫的疑虑。比如，我是怎样使自己感到心安理得的呢？我关注的始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它的基石又究竟何在呢？我是从哪里找到它们的呢？我练习思维，因此，我的任何一个始初原因就会立刻连带地拽出另一个起始更早的原因，如此等等，以至无穷。

当代任何一个正派人都是而且应该是一个懦夫和奴才。这才是他的常态。我对此深信不疑。他就是这么被制造出来，也是这么被安排好了的。而且不仅在当代，由于某种偶然的环境使然，而且在任何时代，一个正派人都必定是个懦夫和奴才。这是人世间一切正派人的自然规律。

我不仅不会变成一个心怀歹毒的人，甚至也不会变成任何人：既成不了坏人，也成不了好人，既成不了小人，也成不了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臭虫。

我还想不揣谫陋，冒昧宣布，所有这些美好的体系，所有这些向人类说明什么是他们真正而又正常的利益的理论，为的是让人类在努力达到这些利益的同时，立刻变成一个善良而又高尚的人——在我看来，目前这还不过是个逻辑斯提！

我们都是些死胎，而且生我们养我们的人早就不是那些有生气的父辈了，可我们却喜欢这样，越来越喜欢。我们的兴趣越来越浓。很快，我们就会设法让观念把我们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