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里士多德到中世纪经院哲学,主流的认识论逻辑永远是:先通过感官获得对事物的知觉,再把知觉材料交给理智去加工、抽象、判断。感官是知觉的主体,理智只是后续的加工工具。而笛卡尔认为:我们以为的感官知觉,本质上从来都是理智的判断活动,没有理智的参与,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完整的知觉。比如:你以为你看到了一块蜡,但你眼睛看到的只是白色、方形、固态这些零散的感官碎片,是你的理智把这些碎片统一起来,判断为这是一块蜡,才完成了这个完整的知觉。没有理智的判断,你看到的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颜色、形状、硬度,根本认识不到这是一块蜡。
笛卡尔
作品
1 本划线
3 条我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这就是说,我是一个在怀疑,在肯定,在否定,知道的很少,不知道的很多,在爱、在恨、在愿意、在不愿意、也在想象、在感觉的东西。
《第一哲学沉思集》 第三个沉思 论上帝及其存在
[插图]。我要认为天、空气、地、颜色、形状、声音以及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外界事物都不过是他用来骗取我轻信的一些假象和骗局[插图]。我要把我自己看成是本来就没有手,没有眼睛,没有肉,没有血,什么感官都没有,而却错误地相信我有这些东西。
《第一哲学沉思集》 第一个沉思 论可以引起怀疑的事物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凡是我早先信以为真的见解,没有一个是我现在[插图]不能怀疑的,这决不是由于考虑不周或轻率的原故,而是由于强有力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理由。
《第一哲学沉思集》 第一个沉思 论可以引起怀疑的事物
想法
9 条用想象力去认识【我】的本质,就是用可怀疑的、虚假的幻象,去认识那个不可怀疑的、绝对真实的【我】,这本身就是完全荒谬的,只会离真理越来越远。所有能被想象力把握的东西,都是物体性的、可怀疑的,和那个不可怀疑的【我】的本质没有任何关系。因此,要认识【我】的本质,必须彻底脱离想象力的路径。核心就是彻底放弃感官、想象力,只通过纯粹的理智反思,去把握【我】的本质。真理的来源,不是感官、不是想象,而是纯粹的理性直观与演绎。
普通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试图用想象力去构想这个【思维活动】的主体,把它想象成一种看不见的、渗透在身体里的精细物质。而想象力的对象,永远是有广延、有形状、属于物质世界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全都是可怀疑的、可能是恶魔制造的幻象。你永远不能用感官、用想象力去认识【我】的本质,只能用纯粹的理智、纯粹的思维反思去把握它。因为感官和想象力的对象,永远是可怀疑的物质世界,只有纯粹的理智,才能把握到那个不可怀疑的、纯粹的思维主体。
既然我连整个世界的存在都能否定,那我能不能连 “我自己的存在” 也一起否定?答案是不能。按照当时公认的【实体 - 属性】形而上学框架,任何活动都必须有一个执行活动的主体:有 “跑” 的动作,就必须有跑步者;有 “思考” 的活动,就必须有思考者,也就是 “我”。所以任何怀疑自己不存在的思维活动都反过来证明了有一个正在进行思维活动的我是存在的。哪怕身体、感官全是恶魔制造的幻象,哪怕整个世界都不存在,只要这个思维活动在发生,【我】就必然存在。我的存在,只和我的思维活动绑定,和物质身体没有任何必然的关联。
1. 为什么笛卡尔会提出是上帝把我这种怀疑一切的想法放在我心里的呢?因为这是17 世纪读者最容易想到的、也是经院哲学里默认的 “观念来源”:我们心里的想法,是上帝放到我们心里的。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上帝就会成为那个不可怀疑的确定性来源。 2. 是上帝放进我的脑袋里的吗?似乎不需要上帝,我自己也可以产生这些想法。更重要的是:无论这些想法的来源是上帝,还是我自己,都必须有一个 【承载想法的主体】,那这个承载想法的【我】在某种意义上难道不是真实存在的吗?
笛卡尔在这里彻底完成了西方哲学史上的【主体转向】与【认识论转向】。在笛卡尔之前,西方哲学的核心是追问外部世界的本质、上帝的存在,认知的起点是外部的对象、自然秩序或神的启示。而笛卡尔通过这个第一原理,第一次把人的思维主体(我),确立为哲学的第一原理、真理的终极起点和锚点。从此,哲学的核心问题从 【世界是什么】,转向了 【我能认识什么】,人的主体性成了衡量真理的标尺,彻底开启了整个西方近代哲学的篇章。
笛卡尔的【I am, I exist.】想表达的是:【我思】和【我在】是同时地、直接地、必然地一同呈现的。只要【我在思考】,那么【我的存在的确定性】就会在这个活动里直接显现出来,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前提、任何逻辑推导。笛卡尔不是说 “先有一个思考的活动,然后我们从这个活动里发现了我的存在”,而是说:思的活动本身,就是 “我” 的存在的直接显现;“我” 的本质,就是这个正在进行的思维活动本身。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个 “我存在” 的绝对确定性,只在思维活动正在发生的当下有效。它不证明 “我过去存在”,不证明 “我未来会持续存在”,更不证明 “我是一个有记忆、有身份、有性格的人格主体”,这些内容依然是可怀疑的。它只确证了当下正在进行思维活动的这个主体的存在,仅此而已。但这里也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思】中的【我】是一个【逻辑主体】,而【我存在】中的【我】是一个【本体论层面上的实体主体】,这二者并不是同一的。
即使按照笛卡尔所说的,有一个全能的恶魔在所有的感官经验、数学真理方面都欺骗了我,所有这些都是假的,错误的,不真实的,但是【这个被恶魔欺骗的我】反而是最真实的。如果 【我】 根本不存在,那恶魔的欺骗就失去了对象,【欺骗】 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发生。恶魔可以骗我关于世界、关于身体、关于 我是什么】的所有内容,让我相信的一切全是假的;但他永远无法骗我 【我不存在】,因为只要我在被欺骗,我就必然存在。
当我怀疑一切事物的真实性时,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被怀疑其真实性的呢?